Yang Beichen & Liang Ying

Apr 30,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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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都报道了巴黎市政府授予Da1ai荣誉市民称号的消息,可是他们却没有报道被同时授予荣誉市民的还有刚刚被宣判有罪,并处以三年徒刑的HuJ1a。一个法国朋友说,我不反对你们指责西方媒体的问题,但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去指责你们自己国家媒体的不实。是啊,我们似乎从民族主义或者某种激进爱国主义中找到了一条道路,这条路通向对抗西方意识形态的战场,政×府和人民并肩而行,因某一显然的共同主张而找到了一个结实的契合点。其实在我看来倒不如说这是一条管道,极狭窄,极高危的一条管道,可以将危险以及无名的力量疏通到一个不致命的安全地带。民众在里面拥挤,而政*府则暗中监控此管道的流向,利用各种手段,树敌,树友,树天使等诸多手段使我们徒然忘却了事件的真正所指。中国人到底是没受过民主的训练,这唯一的管道竟也成了唯一的出路。我们阔步走着,心中装满对我民族的信念和对他民族的不信。

西方这次是着实有毛病,可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话说回来,如果不是我们给了他们把柄,他们也没可能制造出那些事端来(况且我们向来是把柄不断)。但这次国人对西方的愤怒程度已经到了出离的程度,似乎已经把自己点燃,我们仿佛已在这怒火中涅磐羽化成某种高洁的东西!我们自己的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就是让这怒火更旺,让我们再往里面添加一些戾气,烧出一个可以永恒和西方对立的世界来!那里到处都是西方没有的真相和真理,没有分裂只有统一。然而,这样的世界不是能靠无名火烧出来的,那些最基层的,衣食尚堪忧百姓身上的无名火,那些由残酷现实逼出来的无名火,应该烧向什么方向?此事与他们何干?西方与他们为敌吗?要知道,西方媒体连篇累牍的骂中国,没有一句是冲着老百姓骂的,矛头都指向我们头上那个庞大的政#*府。可中国人还分不清政*府和人民的之间的区别,这是因为我们向来只有一个代言人,只听到一种声音,政府和人民被强力压合为一个整体。而民主体制的一个功效就是区分政*府与国家,区分政*府与人民,区分政治与生活。从这个角度说,中国可以说是最“政治”的国家,一种全民政治,因为人民要为他们政*府的问题买单,要无上限的参与这个政*府所规定的所有活动,比如这个政*府加入了一个经贸组织,整个人民都要参与欢庆,比如这个政府要举办一场奥运会,人民就要为这次“盛会”缴上自己的收入;当然,也要在这个政*府受人诬蔑时出头为其辩护,为它气愤,为它流泪;可中国同时又是一个最没有“政治”的国家,因为人民不能参与到政治之中的,他们没有发言权,只是政治的旁观者,或是政策的承受者。在这种“完美”的条件下,政*府可以轻易的将一个严重的内部问题转化为一个外部问题,把一个民族矛盾转化为一场国际争端。当4月19日我站在巴黎示威的人群中间时,我发现大家都是那么爱国,可是在这种自发的、本能的爱国的情绪爆发时,我们其实也事实上、不知不觉地连政府一起也爱了,这是一种话语惯性下的无意识,这是我们的教育和媒体的共同功劳。


而在成熟的民主国家却不是这样,人民有一种惊人的自我批评和自我审视能力。西方人骂起自己的国家和自己人来要比对我们的诬蔑难听许多。在法国呆了几年,耳朵里塞满了法国人对自己政府的不满和谩骂,以及对所有社会生活发出的广泛而深入的牢骚,报纸,电视,杂志上连篇累牍的说着政客的坏话和绯闻。再比如说我们的邻居日本,前两天看到新浪上的一篇调查报告,里面提到大多数日本人认为自己的国家在国际上的形象以及对世界的影响都是负面的,但事实上呢,绝大多数西方国家都视日本人为最受欢迎的客人,因为他们既有礼貌又有钱。但你能说他们不爱国吗?这种“自我贬低”实则来源于一种对现实的清醒——因为现实对他们来说是透明的,而根本上则源于民主制度的保障,民主保证人民可以拥有思想上绝对的自由,言论上广泛的自由,行为上合理的自由,而政府不能剥夺其中任何一种自由。但反观我们,目前中国人处于一个普遍都高估自己对世界正面意义的阶段(记得在4月7日那天碰到一个刚来法国的女孩子,她显然无法理解法国人为什么那么不喜欢中国)。如今的中国人,一方面在“我们已富强起来的”自我认同下自信心爆棚,另一方面内心深处的历史创伤却仍没有平抚,西方仍时常出现在我们的梦魇里,在二者夹缝中的国人变得异常敏感与脆弱。这种典型的后殖民心理疾病又被政*府催化和引导,使得我们不但不能回过神来,去思考我们真正的问题所在,反而变得只能歇斯底里般的“爱国”。在王千源的事件中此一点表现得特别明显,一个人发出一种声音,然而谩骂就循着这个声音发展到攻击这个人的人格,进而又发展到攻击肉体和家庭的程度。这是很不正常的。如果你去认真听取王到底想表达什么,你会发现这个二十岁的女孩子身上有着超过同龄人的思考能力,她当然不是不爱国,但她对这个政*府是有微词的,这便是难能可贵,这便是她的清醒。在爱国中也可以有不同的路线,不同的声音,也要有争论和辩难,这才是健康的爱国。而不健康的爱国则是盲目的辩护,而不去区分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政*府,什么是人民什么是统治者,且试图消灭一切不和谐的声音。如此压抑的爱国不要也罢。


其实我们今天发展到讨论爱国不爱国,抵制不抵制的境地想起来都是不可思议的。因为这件事本身是一个中国内部的民族问题,我们说着说着都忘了真正的问题是XZ的问题,我们一直在跑题啊。而X*Z的问题又是什么呢?是Da1ai要造反?是XZ人要独立?是少数人,还是多数人?谁死的比较多?1959年又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历史与现实的谜团我们终究无法弄清,我们只能尊重现实,就是XZ是中国的一部分,XZ是不可分割的。然而有一些东西却是可以推测的。比如,中*共一定在XZ不遗余力、强硬的推行着世俗化。中*共从来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无神论党派,从前他相信共产主义理想可以同化藏族的信仰,而现在他试图用实用主义的态度来解决藏族的精神问题,他觉得引入市场和金钱就可以把佛龛击碎。但不同于骨子里就是无神论的汉民族,藏*族对神明的信仰是其生命的一部分,是自发和本能的,对汉民族有效的措施对藏族并不能施以全效。呈然,现代化是不可避免的,现代化的过程也必然是祛宗教化的过程。但在这个进程中,我们是不是能给予藏*人信仰方面更大的自由和理解呢?在实际方面,是否能给予受教育程度和现代性程度较低的藏*人更多的帮助和优惠,而不是让他们与汉人在直接的残酷竞争中进一步失去生活上的保障呢?藏*人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被边缘化实在是可悲的。但是让中*共“真正”尊重起宗教来,实在是难。中*共在内心是恐惧宗教的,是对一种未知的东西的恐惧——宗教不就是自由化以及倒退吗?不就是在中国承认共*产0党统治的失败吗?那怎么行?所以即使冒着以后有更大暴乱的风险,也不能妥协,况且我们不是还可以把这个矛盾转嫁出去吗……西藏问题,根本上讲是两种文明和族裔间的冲突,大民族对小民族的藐视和不尊重,又加之不公平的现代化的进程,便使得矛盾便激化起来(当然还有历史问题)。但悲观的讲,我不认为西藏问题能够迅速解决,当政的这一代中*共领导人还不具备那种可以平和面对宗教的价值观,他们还是会采取堵,围,压制的基本政策来对待藏*人,继续提供给西方以把柄。


可什么时候这个问题才能解决呢?我觉得中国的核心问题还是政*权问题,只有到这个问题解决的时候,很多问题才能拿出来认真说。当代中国,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都是这个政权统治下衍生的产物。出了国才知道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多么古怪的政体下。中国很“左”,那是历史思想的遗产加上政治话语的沿袭,新闻联播每天做一篇30分钟左的报告;中国又很“右”,实用主义泛滥,人间弱肉强食;在这种“左右互搏”的情境中,上层意识形态的僵化与不可触及,导致政府和人民完全投入到一场全无信仰的自我经济奋斗中。有人说,没有政治博弈的中国,节约了大量本应用于形成统一思想上的成本和时间,这使得中国获得了相对于他人更高速的发展。但问题是,别人并不会因为你富裕得快而尊重你,他们会找你的毛病和问题,指责你富起来的过程中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这确实是党同伐异,西方对我们的不满从根本上讲就是不信任中国的政治体制,不信任一个集*权体制的国家,不信任一个共*产*党领导下的一党政权,即使你和他生意做得再大,他也不会和你真真正正的掏心掏肺。况且这个政*权的政治技术、政治品质又很差,对内信息封锁,对外自说自话,这都是心虚者的手法。我们和法国人说起中国的问题,往往遇到一些问题就无法作答,比如,为什么在这个事件中不让外国记者第一时间进入拉萨,再比如,为什么你们不能和达*赖对话。是啊,为什么?我们这个“强大”的政*权和党到底在恐惧什么?也许,党认为对话了就意味着结束了达*赖那个妖的形象,一种政治话语上的惯性就失效了,口风不再一致了,以后该怎么称呼他?西藏不就反了天了吗?这是很可怕的,因为“党”是不可能错的,去对话不就是要党去承认并纠正一个错误吗,那么潜台词不就是说党的统治也是错的吗,也不就是说党的统治不应该存在了吗?那中国岂不乱了?在一系列的危险的假设下,这个对话是不可能发生的。


中*共要维护一种合适的统治方式,避免激发起人民的反思能力,就必须一直维护这种意识形态上的惯性,用一种语气说话,让人民一直听到一种声音却又不会放在心上。虽然从外部世界来看这个维持“和谐”的姿态很丑,对内却还是很好用的。当然,我不认为这种五官挪移的畸形政治生态可以永恒的维护下去。中国是要变的,即使是发生在党的内部。我们近些年可以看到这个变的征兆,但是够不够快却又是另一个问题。但在这个事件中,最让我失望的是却是党外的人。比如留学生,他们在西方的民@主社会中的浸泡,似乎没有使他们对中国的根本问题加以思考,4月19日的集会又是一场“党”“政*府”“国家”不分的无趣的声言。留学生似乎有一种使命感,就是要把中国美好的东西呈现给西方,捍卫自己民族的形象。但那些来自西方的杂音,那些说学生是被大使馆雇佣的谣言,却充分暴露了西方仍然是在政*权的层次上考量中国,你捍卫中国,你就是捍卫那个政*权,所以你就是被洗脑的或是被雇佣的;矛盾的是,在中国这种政*体下留学生捍卫国家和政*权确实是同时发生的,即使留学生一片赤诚,绝无受雇的可能,还是受了不白之冤。我多希望留学生中有人反戈一击,为自己挣一个清白,但除了王千源外,我似乎没听到持不同政见者的任何声音。另外一个失望,则来源于网友。网友曾被冠以一种新兴的民*主力量,不记名的人大代表等称号,但在这次的事件中,却凸现网络这个“民*主”空间的不可靠。网络的民*主建立在一种甚至超出了民*主解决能力的“自由”之上,这是一种不严肃和不忠诚的自由,网友平时的嬉笑怒骂和kuso的成分,在严峻的时刻却可以突然变为丧心病狂的谩骂与不负责任的煽动。网友集群与真正的党派的差异在于这种虚拟的参与过程不需要承担相应的政治责任,网友可以不断变换自己的立场,在严肃的问题上采取游戏、情绪化的态度,而网络强大的传播能力又可以瞬时将一种言论迅速集结成一种舆论,无论这种舆论是否严谨合理,都可以在人云亦云中直接作用于他者的意识,而真正的党派则是面对面的政治社区,充满了真枪实弹的辩论。当然,网络民@主空间的壮大是由于中国现实民@主空间的缺席造成的,并不是坏事,但未来真正的民@主还是应该建立在真实的场域中,建立在严肃,坚定的政治立场上,建立在对真实民众的宣导上,来自网络的虚幻的声音,终究是辅助的力量。


说了这么多,中国的事却也是说不完。希望这些不愉快赶快离开,人心平复,至少是暂时的。